间接排放的算法之争：出口企业绿电采购从买证转向证据链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 发布时间：
2026-10-29 17:01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原创 【作者】卓启焱
一家做铝型材的出口企业，财务部门算得清每一吨的电费，却算不清每一吨产品里含多少碳。电费单按度数结算，碳成本却按排放因子折算；同一度电，来自电网、来自绿电直连、来自绿证对冲，在欧盟的核算口径里可能对应三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这就是碳边境调节机制带来的新问题。过去出口企业面对的是关税与原产地规则，现在多了一套碳的算法；算法决定了成本，而算法的解释权不在企业手里。
据山东省商务厅2026年6月发布的解读文章，间接排放将成为欧盟碳监管的新重点。逻辑并不复杂：工厂自身的直接排放有限，但生产所用电力的碳强度很高，这部分排放同样应计入产品成本。对以煤电为主的电网而言，这个因素的分量不轻。
受影响最直接的是高耗电行业。电解铝、铜、镁、锂盐、正负极材料、多晶硅以及动力电池材料，电力消耗在产品总碳排放中占比很高。一旦间接排放全面纳入核算，其影响可能超过直接排放本身。
关键在于默认值。欧盟倾向于采用出口国国家电网平均排放因子作为默认计算依据；相关研究比较了国家电网平均排放因子、化石发电排放因子与边际发电排放因子等方案，认为前者在环境完整性、碳泄漏防范与可执行性之间较为平衡。
这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企业无法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自己使用了低碳电力，就可能被直接按全国电网平均碳强度核算。即便企业已经采购绿电或购买绿证，只要数据满足不了核查要求，仍要按平均因子承担成本。
绿证的作用因此被重新审视。山东省商务厅的解读明确提示，单纯购买绿证可能不再足够。绿证证明的是环境属性的归属，而核查方要看的是这批电力是否真实进入了这条生产线、在什么时段进入、能否与产量对应。
物理直连的价值由此凸显。绿电直连模式下，新能源通过专线向用户供电，电量清晰可溯源；与之相比，电网购电的绿电属性只能通过交易凭证追溯，链条更长、环节更多。核查方对两者的信任度并不相同。
国内的政策供给正在跟上。国家能源局在2026年的人大建议答复中披露，已先后印发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多用户绿电直连的文件，支持不同法人主体的新能源项目通过直连线路向用户“点对点”供电；2026年5月出台的多用户绿电直连文件，允许新能源通过专线向多个用户直接供应绿电，支持分布式光伏以集中汇流方式参与。
多用户模式的意义在于规模化。单用户直连受限于一家企业的负荷与用地，多用户直连把园区内多家企业的负荷聚合起来，与新能源项目的出力匹配，既提高了消纳比例，也让溯源在园区层面统一实现。
交易机制上还有一重安排。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作为整体参与电力市场，允许内部协调优化运行方式、灵活调整发用电曲线，按就近消纳价格机制缴纳相关费用；并网型项目投运后年上网电量原则上不超过总可用发电量的20%，以此界定项目与大电网的责任边界。
这套设计与碳核算的衔接点在于分时计量。文件提出探索基于分时计量的绿电溯源机制，与绿证、碳核算做好衔接。只有把绿电落到小时、落到表计、落到生产批次，证据链才闭合。
出口企业的应对可以分三层。短期是摸清碳家底：把主要产品的碳足迹按工序拆开，识别电力、燃料、原料各自的占比，找出最贵的那个环节；同时利用过渡期的规则空间，把数据基础搭起来。
中期是改造供应链与用电结构。与关键原材料供应商建立绿色采购关系，对自有生产基地做节能与电气化改造，推动绿电直连或长期购电协议落地；有企业还在探索与下游客户建立与碳成本联动的浮动电价或差价合约，把不确定性分摊出去。
长期是参与规则。中国贸促会系统发布的文章建议，企业应通过行业协会等集体力量参与欧盟相关实施法案的公众咨询，反映技术可行性问题；推动中欧在碳市场监测方法学、核查认证结果互认方面开展对话，减少重复认证带来的合规成本。
园区层面的机会在于把成本摊薄。单个企业自建绿电直连线路，投资大、利用率低；园区统一规划专线、统一计量、统一出具碳足迹数据，既降低了单个企业的门槛，也让园区在招商时多了一张可核验的绿色名片。
不过，证据链的建设需要时间。计量装置的改造、数据平台的对接、第三方核查的引入，每一环都要投入；对中小企业而言，这些投入未必能立即换来订单，但不投入就可能失去市场准入。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电网自身的脱碳进度。默认因子是国家电网的平均碳强度，随着风光占比提高，这个因子会缓慢下降；企业的碳成本因此不完全取决于自身努力，也取决于所在电力系统的转型速度。
从制度演进的角度看，碳边境机制正在把电力市场的绿电交易、园区的能源规划、企业的碳管理三件事拧到一起。过去它们分属不同部门、不同预算，现在被同一套核算规则串成一条链；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决定了整条链的成本。
建议的落点很具体。先做一次完整的电力流与碳流对照，把每月的购电结构、绿电比例、产量对应起来；再把绿电采购从年度总量转向分时匹配，让凭证与用电曲线对得上；最后把碳数据纳入生产管理系统，而不是每年由财务临时拼凑。
对出口企业来说，最现实的准备是把用电数据按月归档：电量来源、合同编号、绿证编号、对应时段，四项要能一一对应。缺一环，整批产品的间接排放就可能按默认值计算，而默认值通常高于实际值，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实打实的成本。
报关单上的数字，终究要由车间里的表计来支撑。碳的算法可以争论，证据却必须扎实。对出口企业来说，绿电采购正在从一张证书的买卖，变成一条需要长期维护的证据链。（来源：山东省商务厅、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江西省委员会、国家能源局）
【研究支持机构：《中国工业报社》能源与双碳研究中心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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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启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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