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交信使到耶鲁国际关系硕士，从国际公关公司到丹麦最大工业集团中国区副总裁，中国第一代公关人车巍的职场成功之路，是一个全球公关能走多远的完整故事。

车巍是最早将"丹麦绿色发展模式“系统化引入中国的人。多年来推广低碳环保，为政府提供政策建议，增进中丹两国交流，车巍得到了民间“绿色能源大使”的美称。

2022年退休后，他现在担任全球生态可持续发展联盟轮值主席，中国建筑节能协会区域能源专业委员会高级顾问，全球气候创新和治理中心研究员，跨国公司碳中和50人论坛常务理事等职。

被誉为民间“绿色能源大使”的公关人车巍

丹佛斯是丹麦最大的工业企业之一，在数字化、电气化和智能制造等领域均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产品包括商用和民用的供热、供暖、空调等使用的恒温控制阀、热力膨胀阀、制冷压缩机等专精设备。从上世纪50年代起我国电冰箱就采用了丹佛斯生产的空气压缩机。

2013年夏天，在京郊一个论坛上，丹佛斯中国副总裁车巍与当时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贾康博士邻座攀谈，聊起丹麦能源自然禀赋匮乏，却早已成功实现碳达峰，正在引领全球绿色转型，还做到了能耗、水耗和碳排放与GDP完全脱钩的“能源童话”。

已经享誉海内外的经济学家和财税专家对此饶有兴趣，追问丹麦是如何做到的。

车巍半开玩笑地说：“十分简单，您完全可以做到：高碳高税，低碳低税，零碳退税”。

贾康马上问有没有相关的文字材料可以参考。会后，车巍把自己写的文章《丹麦绿色发展模式对我国建设生态文明节约型社会的借鉴意义》稍加整理发给了贾康，没想到马上收到回应“文章可用”。

这篇文章很快通过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的官方渠道，发给了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财税部门。

用商业洞察影响政策，是公共关系和政府关系的高境界。车巍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

丹佛斯1994年正式进入中国，1996年在天津武清建立第一个工厂，到2021年，公司在中国的营收已逾100亿人民币。

虽然是丹麦的老大，但是面对西门子、ABB、施耐德等全球巨头的竞争，丹佛斯在中国还需要不同的商业策略。

公关可以帮助解决商业无法解决的问题。这在车巍和丹佛斯身上得到了验证。

车巍从2002年在国际公关公司工作时就开始服务丹佛斯，让“丹麦”、“安徒生”、“当代能源童话”成为丹佛斯在中国的标签，用公关的互惠、杠杆、议题思维敲开政府的大门，在政策交流中接触和影响客户。

丹麦是一个自行车王国，每10个丹麦人就有9人拥有自行车  （图片提供：马晶晶）

车巍策划并邀请两位历史纪实和传记作家王凡和刘东平，在2011年出版了一本书《丹麦零碳生活细节》，明确引入了“零碳”概念。

书中记录了举办联合国气候大会的哥本哈根“贝拉中心”，大海中漂浮的绿色生态小岛萨姆索，森讷堡城的零碳城市试验田，自行车城市哥本哈根，波兰经济转型过程中如何复制丹麦模式，中国借鉴丹麦绿色发展模式的可操作性，当然内容也离不开丹麦著名节能企业丹佛斯。

这本《丹麦零碳生活细节》后来成为丹佛斯的高管和销售人员带在手边的礼物，在胡锦涛主席国事访问丹麦期间的一次活动上，丹佛斯集团主席还把这本书送给了他。

 

车巍把《丹麦零碳生活细节》英文版送给环保领袖珍妮·古道尔博士

不仅是丹麦故事，丹佛斯的故事也打动人。

丹佛斯在总部所在城市森讷堡基于区域能源先进技术的新能源发电项目，通过垃圾焚烧每年消化7万吨城市废物，燃烧效率达到98%，净发电率达49%，森讷堡居民调侃“我们的垃圾很快就不够烧了”。

丹佛斯在森讷堡的“被动式正能源屋”，通过屋顶太阳能电池板为房屋供暖供电，每个房屋每年可以发电6000度，能够使房屋产生的能量大于消耗的能源，是一项激动人心的创举。

丹麦小城森讷堡的绿色建筑

这座8万人的小城离零碳目标越来越近，到2029年，城市能耗比2007年将降低38%，并在穷尽所有能效技术“节流”的同时，尽可能多的使用本地可再生能源大力“开源“，实现零碳排放。

2018年，丹佛斯集团主席雍根·柯劳森获得了中国政府友谊奖，在接受李克强总理会见时，柯劳森展示了丹佛斯的新一代温控阀，并建言在楼宇中安装热计量设备，可以让建筑能效提升至少30%。

柯劳森在获奖感言中说：“获得这一奖项，我深感荣幸，荣誉属于丹佛斯中国团队和全球各地的每一位丹佛斯人，我们在中国实现业绩高速增长的同时，也为中国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贡献。”

这些项目背后的操盘者就是车巍和他的团队，公关做到了“在商不言商，殊途归商而高于商”。

车巍（二排左一）与丹佛斯团队

车巍为丹佛斯中国制定的公关策略有如下要点：

01、以丹麦低碳生活代表作为品牌的记忆锚，提起丹佛斯，就想到丹麦，想到低碳零碳。丹佛斯就是“丹麦能源童话”的载体。

02、用丹麦低碳政策对中国的借鉴作为核心议题，在政府和行业引发持续讨论，为丹佛斯建立行业地位。

03、在中丹国家经贸尤其是城市关系的频繁交往中，对重要客户资源建立长期影响。

这些基本策略通过事件策划和事件参与实现最佳传播效果。

以中丹城市交往为例，车巍团队促成并推进了河北保定、山东济南、浙江海盐和天津武清等地与丹麦相关城市建立友好城市，也帮助这些城市借鉴丹麦节能降耗、余热、污水循环利用等领域的最佳实践。

车巍代表丹麦森讷堡市与浙江海盐签署中欧城镇化伙伴合作协议

丹佛斯是一家B2B企业，没有广告投放费用，一切都要靠公关的“免费传播”，而好的议题总是能获得免费传播的机会。

2015年，CCTV为中丹建交65周年拍摄《魅力丹麦》纪录片，车巍得到消息后“凑”上去，为剧组提供了大量线索，这部片子最终重点记录了丹麦低碳生活方式，拍摄了丹佛斯总部，采访了时任集团首席执行官克里安森先生和“零碳之乡”森讷堡市长艾丝女士。

从开始的“凑”上去，到后来被邀请，车巍频繁出现在国内外绿色能源转型和低碳生活的论坛活动上，向政府官员、业界意见领袖介绍丹麦和丹佛斯的经验，为公司创造了大量的曝光机会。

政府活动往往迅速对接业务合作，车巍成为公司销售团队的重要伙伴，他自己也赢得了“绿色能源大使”的美誉。 

车巍（左二）陪同丹佛斯董事局主席柯劳森拜访中国驻丹麦大使刘碧伟

如今，车巍在中国建筑节能协会区域能源专业委员会担任高级顾问，继续推动中国区域能源的政策指引、国际标准的制定和项目落实。 

区域能源的关键词是多能互补+能效最大化。是一个小区、园区乃至一个城市范围内能源的综合利用。

在传统的供热、供冷、分布式发电基础上，区域可以增加不同来源的新能源，如建筑节能后的剩余能源，风能、光伏、生物质发电等本地开发的新能源，形成一整套良性循环的能源系统。

区域能源的系统性“开源”、“节流”和“循环利用”三位一体，可以将综合能效从我国目前的36%提高到50%甚至更高，并使得整个能源体系更加绿色安全。

 作为丹麦能源转型的重要基石，区域能源的规划和实施在丹麦等国家已经进入到第五代，中国正在加紧布局。

在巴黎参加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与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代表和丹佛斯同事

联合国将区域能源作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SDG）的重要推手之一，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于2014年发布英文版《城市区域能源-充分激发能源效率和可再生能源潜力》报告后不久，车巍随即动手组织将其翻译成中文，迅速把区域能源的最新案例和最佳实践引介给国内，受到业内广泛好评。

在2015年底巴黎举行的全球气候峰会（COP21）上，事先准备颁布该报告法文版的联合国环境署有关负责人，看到参会的车巍带来了中文版，喜出望外，当场同时宣布了法文版和中文版的发布。

在2016年杭州G20峰会的B20商业高峰会议上，车巍抓住机会，根据该联合国报告中的结论，在发言中提出“未来城市基础设施中，如果没有区域能源的落地，这个城市的发展就是不可持续的”，引起在场的政商界领袖的巨大反响。

在其后的建言过程中，车巍力排众议，继续推广区域能源理念，推动其政策落实，最终在G20能源部长会议发布的《北京公报》中，区域能源被列为全球能效领域的落实的重点之一，车巍也成为广为认可的区域能源政策专家。

车巍与前中石化董事长傅成玉参加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关会议

车巍最早接触公关，还是1994年夏天在耶鲁大学攻读硕士期间，到一家纽约的金融公关公司实习，时值国内企业纷纷在华尔街上市，而国内对海外金融市场的运作方式尚知之甚少，他翻译撰写了一些关于如何做好投资者关系的文章在国内发表，或许是最早把这一概念引入中国的人之一。

毕业之后，车巍加入了一家福布斯500强的纸浆企业，参与了公司在中国业务的开拓，负责产品的推广和营销工作，后来工厂项目搁置，因缘际会，车巍又先后在两家美国公关公司工作，正式踏入公关行业。

他后来任职的凯瑞安达（Kreab），是北欧最大的公关咨询公司。车巍负责其跨国公司的中国业务，2002年被派回到中国。

在往返于中美两地和回到中国后的这段时间里，车巍参与服务了上海市高规格的电子政务全球论坛，他通过关系邀请了享有“信息高速公路之父“之称的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做开场讲话，闭幕讲话他请了自己所在公关公司的董事长毕尔德，董事长以瑞典前首相、全球率先使用电子邮件的国家元首的身份谈了电子政务。

2002年车巍与美国前副总统戈尔

这次活动得到政府和赞助企业好评，也为车巍获得了国内政企圈的人脉。 

车巍还服务过德国大众汽车、林肯国民、斯堪尼亚卡车、银瑞达集团、阿尔斯通、康乐保、亚玛芬体验，以及后来他正式加入的丹佛斯等诸多欧美跨国企业。

他对瑞典斯堪尼亚卡车（现已并入大众汽车集团）项目印象很深。这家公司十分重视中国市场，但是既不准备合资建厂，又希望增强品牌知名度。

车巍用公关思维提出“不讲产品讲故事”，他邀请后来在《丹麦零碳生活细节》合作的作者王凡和刘东平，踏上了一次横跨欧洲和南美的卡车之旅。

在卡车司机和斯堪尼亚资深公关经理引导下，他们一面采集沿途欧洲人文风情、历史轶闻，一面记录了欧洲的公路运输、现代物流、卡车技术、操作和司机的生活；随后又转战巴西，记述了斯堪尼亚在其“第二家乡市场”、产业政策独具特色的巴西市场的成功故事。

 

最后出版的《卡车轮子上的世界》一书，曾被新华书店摆放在旅游类书架，成为斯堪尼亚管理层和营销人员会见各界人士的最受欢迎的礼品，斯堪尼亚也因率先引入推广全球先进的“卡车文化”而受到广泛认可。

与《卡车轮子上的世界》两位作者王凡、刘东平暨斯堪尼亚全球CEO欧斯林和斯堪尼亚中国CEO何墨池

车巍为当时的客户丹佛斯每年组织中国制冷展的新闻发布会，并通过推广丹麦低碳生活引发中国政府和客户对丹佛斯的关注。

2010年初，车巍的客户，丹佛斯全球公共事务负责人给他发了一封邮件，称“我们准备终止与贵公司的服务合同。”

邮件接着说：“不过，我们设立了一个内部岗位，只有一个候选人，不知你是否愿意考虑。” 

车巍既兴奋又无措地感谢，表示要先把自己手头的客户项目完成。处理完之后，车巍正式加入丹佛斯，完成从“乙方”（agency)到“甲方”（in-house）的角色转型，开启一段职业新征程。

车巍本科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读的是泰语专业，毕业后进入外交部信使队，为中国驻外使领馆及海外机构定期运送信函文件。 

这一岗位是根据维也纳公约关于外交函件和信使豁免权的规定设立的，从建国时期就存在，当时信使队在外交部是司局级机构，“队长”相当于司长，车巍这样的队员持外交护照，乘坐各国民航飞机头等舱，大尺寸帆布信袋密封后交付托运，手提重要的机密文件，踏上环游世界之旅。

我很好奇地问车巍一共飞了多少公里，单位是否允许往自己名下的里程卡内积分，能攒出多少个白金卡。车巍说记不清了，但是他存了一张在信使队最后一个月的飞行记录，真是名副其实的“空中飞人”。

车巍在外交部信使队最后一个月的飞行记录

以这样的“工作之便”，车巍说在读万卷书之前，先行了万里路，他一共去过100多个国家，每到一地，完成公务后，他最感兴趣的就是了解风土人情、历史掌故，游览名胜古迹。

在频繁的飞行中，他也有过在云端“偶遇”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主席阿拉法特，柬埔寨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英萨利等风云人物的奇妙经历。

在乌干达的尼罗河源头

离开外交部后，车巍在北方工业公司工作了三年，来往于东南亚国家之间，从事外贸工作，平生第一次接触商业，拓宽了新的视野。

出国深造也是车巍那一代人的梦想。经过托福、GRE考试，车巍获奖学金自费赴美读书。

在跨文化环境度过整个职场生涯的车巍，如今仍然活跃在与绿色能源相关的NGO机构，推动中外交流，传播绿色低碳的“丹麦童话“。

我对两个问题特别好奇，想跟车巍认真讨教。 

第一个问题：如此“极端”的低碳生活方式，为什么是丹麦？为什么中国在经历了贫困和高速增长的财富积累之后，低碳生活还没有成为更广泛的社会共识？

车巍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也许要从丹麦18世纪的思想家、教育家和诗人，被誉为“丹麦孔子”的格隆维寻找线索。

格隆维关于民族复兴必须开启民智的思想，在20世纪初期影响了梁漱溟、晏阳初和陶行知等教育家。在这些中国教育家倡导的“平民教育”理念和实践中，明显可以寻见格隆维思想的踪迹。

格隆维在1844年开办的民众学院（Folk High School）是非学历、非职业的教育，没有入学门槛，可随时入学，学习内容包括丹麦语、历史、社会事务、外交事务、心理学、音乐等。这样的民众学院至今在丹麦仍然有60多所，在全球各地也有众多的格隆维民众学院。

格隆维的思想对丹麦从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家转型成为现代文明国家的影响可谓既深且远，其最大遗产就是在营造了相互合作和相互信任的社会基础；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地处北欧一隅、冬季漫长寒冷的“童话王国”，何以多年保持世界上幸福感最高的国度之一。

早在1820年，格隆维的一首诗就生动地描述了他对平等社会的理想，也折射出当今丹麦人的人生观和财富观。

也许别人的山里有更多的矿藏

但在丹麦

即使穷人小屋里

面包也不少

这里没有人拥有太多

也没有人一无所有

美国著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反思自己的成名作《历史的终结》，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论述如何实现强大的国家、法治和负责制政府的三大现代政治制度要素，把“Getting to Denmark” （达到丹麦），作为一种现代化国家建设理想的发展路径，也曾论及格隆维的重大的历史作用和深远影响。

 

车巍在哥本哈根格隆维研究中心与中心工作人员

第二个问题：你经历了一个公关的黄金时代，如今的国际形势不同了，公关的原则哪些会变，哪些不变，未来的公关人如何调整自己？ 

车巍说：“我想借用外交界前辈，我的北外学长张幼云女士强调的两个P。第一是专业精神Professionalism, 第二是激情Passion，这些是不会改变的。”

“面对国内外市场和国际地缘政治的风云变化，我觉得还要加上一个P，Purpose 信念。一个专业称职的公关人，外部世界越是充满挑战，我们越是要心怀使命，坚守信念，认定我们的事业有利于社会、国家乃至全人类。”

 

他表示，回首职业发展点点滴滴，公关是一个永远充满挑战、魅力无穷、激发智慧，需要不断创新的行业。展望未来，他相信新一代公关人一定会创造出更加精彩的公关故事。

公关能走多远，车巍想起在杭州参加G20期间他跟一位著名猎头公司的亚太区总裁，一位常驻新加坡的比利时人聊起丹佛斯在中国的业务和公关话题，那位总裁突然冒出一句话：“Now I understand you have made the company bigger than it is." (你把公司做的比它本身还大）

这也许就是公关的价值，公关人的成就感。 

退休后的车巍生活十分简单，不抽烟不喝酒，饭局上总是简单爽口的家常菜。退休以后除了参加行业和公益活动、也会撰写文章，骑车、游泳、朗诵，在植树节参加种树活动。

有篇采访车巍的文章说，车巍就像马达加斯加岛上特有的小动物狐猴（丹佛斯赞助了马达加斯加物种多样性项目），身体只有13-60厘米，体重60-3000克，以最节省能量的小而美方式在复杂的丛林中快活地生存。

车巍为公关人留下了一个路标，后来人会寻迹而来，实现下一代的超越。

资料来源：姐夫李   作者：李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