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市场配额分配的两套算法:发电基准法与工序强度系数法的技术分野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 发布时间:
2026-11-17 08:06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 原创】【作者:陈远】
一个制度细节,往往比一份政策文本更能说明监管的真实意图。2026年9月1日,生态环境部印发《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这是首次在一个文件中对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的年度配额做出统一部署。方案的技术核心,是配额计算方法被一分为二:发电行业采用碳排放强度基准法,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采用碳排放强度系数法。两种算法针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产业结构,一套按机组效率核定,另一套按工序边界核定。把这两套算法的技术分野讲清楚,才能判断碳市场对各行业技术改造的实际压力究竟有多大。
基准法:以机组效率为标尺,参数化调峰修正
发电行业的配额计算基于发电机组进行,为重点排放单位拥有的全部发电机组碳配额的加和,燃煤机组与燃气机组分别适用发电基准值与供热基准值。公开的配额方案给出了完整的基准值表:300兆瓦等级以上常规燃煤机组,2025年度发电基准值为每兆瓦时0.7902吨二氧化碳,2026年度下调至0.7894吨二氧化碳;300兆瓦等级及以下常规燃煤机组由0.8017下调至0.7985;燃煤矸石、煤泥、水煤浆等非常规燃煤机组(含燃煤循环流化床机组)由0.8162下调至0.8080;燃气机组维持0.3288不变。供热侧,300兆瓦等级以上常规燃煤机组供热基准值由每吉焦0.1027吨下调至0.1021,燃气机组维持0.0533不变,300兆瓦等级及以下常规燃煤机组与非常规燃煤机组在方案表中未单列供热基准值。
调峰修正系数是基准法中最具技术含量的一环。方案规定,常规燃煤机组调峰修正系数参考《燃煤发电机组单位产品能源消耗限额》选取,其他类别机组调峰修正系数为1;修正系数按统计期机组负荷系数分档,负荷系数大于等于50%时取1,低于50%时按一条由复合指数项构成的公式计算。与上一版相比,方案对发电行业基准值和调峰修正规则作出调整,其中常规燃煤机组调峰修正的适用门槛由负荷系数低于65%调整为低于50%。参考标准也同步从2017版换到2024版,与新的机组能耗限额衔接。
这一门槛下调的技术含义相当明确。负荷系数低于50%才进入修正区间,意味着机组在30%至50%负荷区间运行时,其配额核算开始让位于实际出力水平。换句话说,调峰越深、机组在低负荷停留时间越长,配额核算对实际排放的宽容度就越高。这个设计把深度调峰从纯粹的运行难题,转化为一个有制度回报的运行选项——机组在低负荷下多发的每一度电,在碳核算上不再自动等同于更高的排放成本。对技术路线的判断是,这构成了对灵活改造能力的一种制度性补偿,补偿幅度取决于机组真实的低负荷效率水平而非名义调峰深度。
强度系数法:以工序边界为单元,偏离度决定系数
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行业采用强度系数法,与发电行业的计算逻辑完全不同。钢铁行业重点排放单位碳排放配额基于钢铁企业法人或钢铁联合生产企业计算,水泥行业基于熟料生产线、铝冶炼行业基于铝电解工序计算,均为重点排放单位全部生产线或工序碳配额的加和。年度核定配额按公式A等于E乘以(1加a)计算,其中E为当年度经核查的碳排放量,a为碳排放强度系数。
系数a如何取值,是这套算法真正的技术内核。2026年度强度系数根据主要工序吨产品碳排放量与行业平衡值的差距,即碳排放强度偏离度X确定:偏离度处于负20%至正20%区间时,系数取0.15倍X;偏离度达到正20%及以上,系数封顶为0.03;偏离度低于负20%,系数封底为负0.03。行业平衡值的定义是,当行业配额总量与应清缴配额总量相等时对应的主要工序碳排放强度水平,由主管部门根据当年度核查结果测算后通过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公布。
以钢铁为例,偏离度的分母是重点工序碳排放强度,即炼铁与烧结工序碳排放量之和与炼铁工序产品产量的比值。低于行业平衡值则系数为正,高于平衡值则系数为负。这就带来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结论:即使一家企业绝对排放量很大,只要重点工序碳排放强度相对行业平衡值具备优势,仍可能形成配额盈余。控制总量在此并非首要目标,把重点工序的强度压到行业平均线以下才是获得配额盈余的唯一路径。对技术改造的引导也由此明确——短流程改造、烧结烟气回收、余热利用这些能降低重点工序强度的工艺,比单纯降低全厂总量更容易在配额上兑现。
两个百分点的封顶:首轮履约的松紧设计
钢铁行业2026年度预分配比例出现明确调整。此前2024、2025年度方案规定,2025年度预分配配额量为企业上一年度经核查碳排放量的70%;新方案将比例调整为原则上50%,并允许省级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结合企业履约风险、生产情况进一步调低。水泥与铝冶炼行业同样适用50%的预分配比例。预分配比例下调,改变的是配额到位节奏,而非企业年度核定配额量按相同比例减少;配合多退少补机制,实际效果是把更多配额延后到当年度碳排放量经核查之后再发放。
更关键的约束在系数上限。除特殊情形外,钢铁、水泥、铝冶炼企业配额盈缺上限为3%。这一设计让2026年度的履约压力被显著压低,与三个行业2025年纳入时配额量与实际排放量相等、无需支付履约成本的实际情况相衔接。主管部门的思路是:扩围启动初期先让企业建立核算与报告、配额测算和交易履约能力,把制度学习成本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实质收紧则留待后续年度。
豁免机制与技术路线的例外条款
方案设置了若干按核定配额量等于经核查实际排放量处理的情形,包括配额核定前关停、当年新投产、经核查当年度温室气体排放量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以下、部分使用生物质或自产二次能源,以及当年度掺烧绿氢、绿氨等燃料热量年均占比超过20%的发电机组。采用富氢碳循环氧气高炉低碳冶金工艺的钢铁长流程企业,同样按核定配额量等于实际排放量处理。水泥行业电石渣替代率特殊情形门槛则由2025年度的超过15%调整为2026年度的超过30%。
这些例外条款在技术层面是有指向的。绿氢绿氨掺烧比例超过20%的机组获得等量分配,意味着掺烧比例成为一项可核算的合规参数,而不再是纯粹的技术选择;富氢碳循环氧气高炉获得等量分配,则是直接为前沿低碳冶金工艺留出的制度接口。值得注意的是,公开解读明确指出,等量分配不改变相关企业的排放报告、核查和配额清缴要求,也不等于对新技术减排成效做出预先认定;适用等量分配的排放部分不形成由碳排放强度系数带来的配额盈缺。换言之,这些技术拿到的是不被惩罚的待遇,而不是额外收益。
配额的时间属性同样明确。方案规定2019至2024年度碳排放配额不可用于2025年度及以后年度清缴,2025、2026年度配额可按规定用于2025、2026年度及以后年度清缴。跨年履约模式下,2026年需完成2025年度清缴,每年12月31日前完成清缴,可使用本行业或其他行业配额,也可按规定使用核证自愿减排量抵销。
数据质量:配额算法成立的前提
两套算法都建立在同一块地基上:核查后的排放数据。生态环境部2026年2月印发的通知要求,2026年12月31日前组织重点排放单位通过管理平台制定2027年度数据品质控制方案;每月结束后40个自然日内开展碳排放统计核算数据的月度信息化存证;2026年3月31日前报送2025年度温室气体排放报告;2026年6月30日前完成发电行业重点排放单位2025年度报告技术审核,7月31日前完成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的核查及结果告知。名录管理同步推进,2026年10月31日前公布2027年度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重点排放单位名录,将年度直接排放量达到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单位纳入全国碳市场管理。
公开解读对此给出的判断是,南华大学碳中和与核能发展创新研究院院长张彩平指出,扩围后的碳市场从同构行业走向异构行业同池,制度成本因此由算机组效率转为审工序边界,监管从单维强度管理变成多工艺、多法人、多数据链的协同履约。这句话道出了扩围后最实质的变化:钢铁、水泥、铝冶炼涉及燃料、原料、工序、工业过程多重参数,且短流程、熟料线、电解槽差异大,数据链条的复杂度远超发电机组。这对企业的碳管理能力提出了不同于发电行业的要求,也意味着碳管理系统的投入重点,将从排放因子核算转向工序级数据的采集、存证与可追溯。
价格信号:规则收紧前夜的定价
配额算法的松紧,最终会通过价格传导为技术改造的经济账。《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披露的数据是:截至2026年8月底,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累计成交量9.61亿吨、成交额656.99亿元;2025年全年成交量2.35亿吨,同比增长24.36%,创开市以来新高;2026年1至8月,成交量、成交额同比分别增长46.53%和67.64%;配额价格从2025年底的74.63元每吨上升至2026年8月底的97.90元每吨。2024年度配额应清缴总量81.94亿吨,清缴完成率约99.99%。
控排企业规模同步扩大:2025年扩围后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行业纳入的重点排放单位共计3378家,2026年为3680家,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约83亿吨,占全国碳排放总量的65%以上。在公开访谈中,中碳登负责人提到新增行业履约率为100%,并把石化、化工、造纸、民航的前期状态表述为制度支撑更加有力、基础条件更趋成熟、入市筹备有序推进。碳价路径也在抬升,生态环境部2026年10月21日公开场合提到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累计成交量已突破10亿吨,收盘价为每吨98.11元,比启动日价格上涨超过100%。
对行业的技术判断是,强度系数法与基准法的分野,本质上是两套不同的技术改造引导机制。发电行业被引导向提升机组低负荷效率与灵活性改造方向,因为调峰修正系数与基准值直接挂在机组效率上;钢铁、水泥、铝冶炼被引导向压降重点工序碳排放强度的方向,因为系数直接由工序偏离度决定。三类企业如果只盯着碳资产盈亏,而不去读懂自己所属行业的分配算法,就会在履约节点上被动接受一个由公式而非自身技术状态决定的结果。
-本文参考资料来源于(企业)全国碳排放权注册登记结算机构等市场运营主体公开信息;(机构)生态环境部、全国碳市场信息网公开发布文件与数据;(媒体)中国能源报及公开财经媒体报道。
来源:
作者:
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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