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2兆瓦:钍基熔盐堆把“钍铀转换”这道题解开了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 发布时间:
2026-10-02 22:44
【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网】原创 【作者】马行川
在甘肃武威的戈壁滩上,一台装机只有2兆瓦的实验堆,被写进了2025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它完成的动作听起来很学术——在国际上首次于液态燃料熔盐实验堆中实现钍向铀的完整转化,验证了钍基核能闭式循环的科学可行性。
“点钍成金”,是我国科研团队对这件事的形象说法。天然钍232吸收中子后可以逐级转化为易裂变的铀,形成可持续自持的闭式燃料循环。原理并不新鲜,难的是在工程上把它稳定地跑起来。
熔盐堆并不是一条新赛道。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曾建成并运行过液态燃料熔盐实验堆,验证了技术上的可行性,后因战略重心转向压水堆而中止。半个多世纪后,中国团队把这条中断的路线重新拾起,并且第一次走到了燃料转化的验证节点。
难点集中在三处。高温熔盐既是燃料载体又是冷却剂,对材料的腐蚀性极强;燃料盐的在线处理与不停堆加注,考验堆本体与配套系统的设计;辐射环境下核素信号的直接检测,需要一套能“看见”钍与铀转化的测量手段。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团队历经长期攻关,建立了多物理场耦合设计理论,攻克了极端环境材料腐蚀控制瓶颈,形成完整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体系。
这台位于武威的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是目前国际上唯一在运行的同类装置,已经实现首次钍铀转换和满功率运行。从“能建起来”到“能稳定运行并观测到燃料转化”,中间隔着大量工程细节,这也是它被视为里程碑的原因。
为什么要在意钍?一个现实背景是资源结构。传统压水堆以铀为燃料,我国铀资源对外依存度超过70%,燃料供应存在外部约束。而我国钍资源储量是铀的数倍,且多伴生于稀土开采过程、获取成本较低。把钍用起来,等于从源头上为核燃料供应增加了一条通道。
技术特性也决定了它的应用场景。钍基熔盐堆以高温熔盐为冷却剂,具备固有安全、常压运行、无需大量冷却用水等优势,适合在戈壁、荒漠等缺水地区部署。它输出的是高温热,既能发电,也能为钢铁、化工、制氢等难减排行业提供高温热源。
对西北地区而言,这一点尤其关键。当地风光资源富集、土地广阔,却普遍面临水资源紧张与产业用能结构偏重的问题。一种不需要大量冷却水、又能同时提供电力与高温热源的堆型,恰好补上了当地产业转型中最缺的那一块。
从系统角度看,熔盐堆的固有安全特性也带来了选址上的灵活性。常压运行意味着系统压力大幅降低,非能动余热排出减少了对应急电源与泵阀的依赖。这些特性在工程语言里就是更简单的安全系统、更低的厂址要求,以及在事故工况下更从容的应对时间窗口。
按照我国钍基熔盐堆“实验堆—研究堆—示范堆”三步走的安排,武威这台实验堆属于第一步。团队已经掌握一体化堆本体设计、不停堆加注燃料、耐高温耐腐蚀材料等核心技术,下一步的关键是把实验堆上验证过的方案,放大到研究堆与示范工程的尺度。
放大是这类技术最难的一段路。实验堆验证的是原理与材料,示范堆要回答的是经济性:单位造价能不能降下来,燃料盐的在线处理与后处理流程能不能形成闭环,运维体系能不能标准化。这些问题不解决,技术就停留在实验室的荣誉墙上,进不了电力系统的资产负债表。
与它并行推进的,还有同样属于第四代核能系统的高温气冷堆路线。两条路线瞄准的方向并不完全相同:前者对燃料资源结构的改善更直接,后者在高温工艺热与模块化应用上积累了较早的工程经验。对能源体系而言,多条技术路线并行,本身就是降低长期不确定性的方式。
还有一层意义在于人才与能力沉淀。从材料、燃料化学到堆芯物理、核安全分析,熔盐堆需要一整套与传统压水堆不同的知识体系。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几代研究者接力攻关,把一条被国际同行放弃的路线推进到工程验证阶段,这类能力一旦形成,很难被复制。
当然也需要冷静看待节奏。从实验堆到商业堆,国际上类似技术的推进往往以十年计。示范工程的立项、成本、燃料循环配套,都还存在不确定性。把它当作一条需要长期投入的战略路线来经营,比期待短期放量更现实。
从更长的视角看,钍基熔盐堆的价值不在于短期内新增多少装机。2兆瓦的实验堆,发电量可以忽略不计;但它验证了“燃料可以换一种来源、堆型可以换一套逻辑”这件事的可行性。在能源安全与低碳转型双重约束下,这种底层能力的储备,往往比某一年的装机数据更有分量。
接下来的观察窗口,是示范工程的立项与开工节奏,以及材料、设备、燃料循环环节的成本曲线。戈壁滩上的这台2兆瓦装置已经证明了第一步,剩下的题,要在更大的尺度上作答。
从能源结构的角度看,熔盐堆真正的想象空间在“热”而不只是“电”。工业领域的高温用能长期依赖化石燃料,钢铁、化工、建材等行业要深度脱碳,稳定可控的高温热源是刚需,而波动性的可再生能源很难直接提供。
与之配套的燃料盐化学与在线处理技术,是这条路线最不为人熟悉的部分。燃料盐在堆内循环过程中会产生裂变产物,需要在线取样、在线处理,才能维持堆芯反应性的稳定。武威实验堆的加料—取样接口,正是为这类操作预留的窗口。
从安全设计看,熔盐堆的负温度反应性系数、非能动余热排出等特性,使其在失去外部电源的极端工况下仍具备缓冲能力。所谓“固有安全”并非不需要工程安全措施,而是把风险控制的重心前移到了材料与物理特性层面。
研究堆的意义在于工程放大。把实验堆的功率提升一个量级,材料、设备与控制系统都要重新验证;这一步走通,才能谈示范堆与商业化。按照三步走的安排,后续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新的投入与新的验证。
国内在这条路线上的积累还体现在标准与知识产权上。团队形成了完整的自主知识产权技术体系,这意味着未来在设备制造、燃料供应与运维环节,国内企业具备从头参与的条件,而不只是做技术引进的承接方。
(本文数据来源:新华网、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公开信息及行业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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